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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色 家 書 ——民國縣長王漢傑與烈士兒子王為堯生平百年回眸
來源:馬多寧 | 記者/作家:馬多寧 | 發佈時間 :2025-03-06 | 1895 次瀏覽: | 分享到:




流經治平川的河水,裹挾著黃土高原的泥沙,在隴東山鄉的溝壑間蜿蜒出斑駁的河床。這方水土孕育了民國時期靜寧縣最典型的政治立場對立父子——縣長王漢傑與烈士王為堯。他們的生命軌跡如同河底交錯的裂痕,在時代洪流中割裂出忠孝難全的悲愴史詩。

 

王漢傑,字雄仲,1902年出生於甘肅省靜寧縣治平劉河村。中國國民黨黨員,青年時代曾參加國民黨三青團和“復興社”。歷任甘肅省政府民眾聯合處科長兼財政督察處稽核科長、軍事運輸處科長、甘肅省第四區專員公署科長兼天水三青團分團幹事長,後任天水、西和、皋蘭、靜寧、民勤等縣縣長。1950年4月被新政府逮捕,翌年,在蘭州被判處死刑,執行槍決。

 

 王為堯 (1927—1950) 乳名升學,大學期間自己更名王為民,甘肅靜寧人,王漢傑縣長的兒子。1948年秋從蘭州大學附屬中學畢業後考入國立中央大學社會系。在中央大學期間積極參加學生運動,由於父子立場不同,斷絕了家庭關係。南京解放後,參加西南服務團雲南支隊一大隊,曾是一大隊分隊長、團支委,行軍途中被評為行軍模範。1950年5月初,在雲南玉溪征糧剿匪工作途中遭到李潤之手下土匪伏擊遇害。

 

 

 

靜寧農門裏的星光

 

光緒末年,王漢傑誕生於靜寧治平劉河村的一戶農家。這個被祖父命名為“漢傑”的男嬰,尚不知自己將在這片溝壑縱橫的黃土地上,書寫出怎樣跌宕的命運。王家世代耕讀,王漢傑祖父雖只是個落魄童生,卻將“詩書繼世”的匾額高懸門楣。

 

幼年漢傑蹲在灶台前燒火時,總出神望著父親挑擔賣炭的背影,那些浸透煤灰的銅錢,要掰成三份——交田賦、買包穀、留作束脩。母親納鞋底換來的燈油,在無數個寒夜照亮《四書》《五經》的殘頁,油盞裏漂浮的棉線芯,像極了少年眼中跳動的渴望。

 

寒窗苦讀時,油燈映照著《朱子家訓》裏“讀書志在聖賢”的墨蹟,青年王漢傑以全縣案首考入省立蘭州一中,成為本地第一個穿長衫進省城讀書的文化人。祖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宿命,被他用一杆狼毫筆改寫。

 

民國年間隴原時常鬧春荒,十幾歲的王漢傑背著藍布包袱,赤腳走過龜裂的田地,在蘭州一中的牌樓下,他攥著父老鄉親湊的幾塊銀元,在入學簿上按下手印。宿舍角落的煤油燈見證了這個異鄉學子如何將窩頭掰碎泡水充饑,又如何將省下的銅板換成《飲冰室合集》。在北方寒冷的雪夜,當他讀到”少年強則國強”時,窗外的北風正卷走城隍廟簷角殘破的銅鈴。

 

那年劉河村民得知了省府學校放假王漢傑要回家的日期,劉河村各大家族的代表鄉紳們穿起長袍馬褂,一早就在“大秀才”回來時必經的麻子河路口擺起香案,準備了隆重的迎接儀式,直到天黑都沒等到“大秀才”。可是第二天一早,劉河的村民和鄉紳們卻看到了眼前難以接受的一幕:“大秀才”王漢傑卷起褲腿,走在污泥濁水的河溝地畔挑著糞籃下地勞動……

 

 

 

洮河岸邊的青衫客

 

1920年海原大地震撕裂隴原。

 

時任靜寧縣長的周廷元是湖北鹹寧人,畢業於甘肅法政學堂,早年加入同盟會,他在靜寧縣城辦起第一所女子小學,動員鄉紳和商界人士入股辦起了罐子峽煤礦、中和火柴廠等地方企業。中和火柴不僅滿足了本縣民眾的日常生活所需,還遠銷平涼、蘭州、西安等地。周廷元在靜寧宣導植樹造林,為改變縣境內的生態環境做出了貢獻。

 

這次震中在海原震級達裏氏8.5級的大地震舉世罕見。周廷元在《甘肅靜寧縣大地震紀略》中寫道,他在震後的次日淩晨就從官倉放糧、發放帳篷,從商鋪購置衣物,搭蓋草屋安置災民,並電請蘭州河北醫院,為受傷民眾醫治。

 

當時英國人在中國出版的英文報紙《字林西報》曾刊發題為《一個甘肅縣長在地震中十分真實的故事》的報導:“那裏的縣長是一個精力旺盛,十分能幹的人,對人民是一種真正的福分……人們對這位官吏充滿讚美。當地震來臨時,他立刻命令人們沖出去。並叫人們離開住房,然後回到室內跪下向神禱告,如神願意的話,他願以死來換取赦免群眾……當地震過後,他出來叫人們立刻去搶救那些埋在瓦礫堆中的活人……還命令出資埋葬死者和動物的屍體,以防止發生疾病。”

 

周廷元縣長手捧美國傳教士捐贈的賑災銀元,在泥濘河岸上奔走三月,終使七處潰壩化險為夷。家鄉周縣長的言行作為讓年輕的王漢傑領悟到“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真諦,一點一滴鑄就了王漢傑立志做“清流縣長”的底色。後來從政的王漢傑在任內創設義學十多所,每逢災年開倉放糧,連馬廄裏都收留著逃荒孩童。

 

十年寒窗淬煉出的不僅是筆底風雲。當年王漢傑就任天水縣長那日,洮河岸邊的百姓看見新官轎簾掀起處,露出半舊青布長衫。他一上任便廢除“腳捐”,將衙門前的鳴冤鼓移到市集,讓販夫走卒都能擊鼓陳情。某次下鄉巡察遇暴雨,隨從要喚滑竿,他卻踩著泥濘走遍七個村落:“吾等坐轎,民心便成轎夫肩頭的血泡。”

 

早在王漢傑畢業後跟隨甘肅省教育廳廳長水梓先生工作的時候,他就竭盡全力資助同鄉後人在蘭州讀書。後來成為書法家的李樹敏他的孫輩回憶:“那年臘月,王縣長把過年的白麵都換成大洋,治平鄉九個後生才沒輟學。”即便是到了民國大廈在大陸將傾的時刻,王漢傑縣長依然將為數不多,本該是準備給女兒置辦夏衣等家用的二十枚銀元,托人帶給蘭州靜寧同鄉會的學生:“告訴娃娃們,餓肚子也要把書讀完了。”

 

 

 

暗夜掌燈人

 

得知王漢傑從政的消息,深知他自幼剛正秉性的長輩,一聲長歎後,兩眼淚痕,臥床不起。

 

民國的殘月光斜照進縣衙書房,王漢傑握著兒子王為堯的作文簿,指尖劃過”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字句微微顫抖。這個生於1927年的少年,已能在策論中痛陳”官僚腐蠹誤國”,在他的視域裏像父親一樣剛正不阿的官員越來越少見了。

 

這對父子的衝突在1948年達到頂點。當王為堯手持國立中央大學社會系的錄取書,卻在行李中暗藏《新民主主義論》時,王漢傑正為緝拿和追殺暴動造反者而頭疼。南京城頭的青天白日旗墜落那日,兒子毅然加入西南服務團,而父親仍在北方的縣衙懸掛著“戡亂救國”的匾額。治平河岸邊,這個王姓家族父子兩代人的血脈裏奔騰著截然相反的時代浪潮。

 

千裏之外的南京中央大學,他的長子王為堯正將《新青年》藏在《朱子語類》封皮下。這個面容清臒的青年,常在秦淮河的槳聲裏與同學徹夜長談。某次家書中,他抄錄李大釗詩句“何當痛飲黃龍府,高築神州風雨樓”,父親提筆欲批,終究化作一聲歎息。

 

 

 

血色黎明

 

1949年的秋雨淋濕了蘭州城的佈告。

 

王漢傑站在鄧寶珊公館的廊簷下,將懷錶交給車夫:“若我三日未歸,將此物交予肅穆她娘。”被捕那日,獄卒看見他在牆上用指甲刻下帶血痕的“俯仰無愧”四個字。

 

與此同時,雲南哀牢山的晨霧中,二十歲剛出頭的王為堯正在給衝鋒槍壓子彈。這個國立中央大學的高材生,此刻是西南服務團最年輕的指導員。

 

1950年4月,金城蘭州早春的薄霧,裹挾著一張宿命巨網鋪天蓋地彌散而來。王漢傑懷揣鄧寶珊的邀約信踏入城門,卻不知新政權的天羅地網早已收緊。與此同時,遠在雲南玉溪哀牢山區大匪首李潤之老窩戰鬥的王為堯,正帶領征糧隊在法啟村丈量土地,大平掌村土匪的槍彈砍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1950年5月3日,新平縣城遭土匪攻陷。正在參加區委會議的王為堯主動請纓返回駐地保護公糧,途中遭土匪伏擊,子彈耗盡後被俘,面對酷刑仍痛斥土匪暴行,被押至法啟村後,土匪用草料、糞便堵嘴阻止其發聲。

 

5月6日,在押往大平掌村途中,他怒視匪徒,最終被殘忍殺害,年僅23歲。王為堯腦海裏最後閃現的,一定是筆記裏夾著的全家福——父親著中山裝的嚴肅面容,母親穆至純懷抱幼妹的溫柔笑意,都在1948年的那個夏天定格。

 

1951春分,蘭州紅山根的野桃花開得淒豔。當王漢傑在蘭州刑場高呼“吾兒在解放軍”時,尚且不知兒子王為堯已經於數月之前,殞身在遍地是傣家竹樓的村莊外河灘亂石之地,至死怒目圓睜。

 

當被雇傭的賣水老鄉將王縣長遺體草草掩埋於體育場地基下,哈尼族老嫗正用火塘灰燼保存烈士殘破的證件。時在甘肅省城銀行工作的同鄉張善述先生,悄悄雇傭的老鄉借賣水桶藏屍,麻袋滲出的血跡染紅黃土,像極了那年王漢傑縣長廢除童養媳制度時,縣衙門前被人潑出的雞血。

 

 烈士兒子和縣長父親,一年內用兩具相隔千裏的屍體,共同見證著舊世界的崩塌與新秩序的陣痛。

 

 

 

孤雁南回

 

1950年的遼東風雪呼嘯,穆至純背著三歲的王肅穆,深一腳淺一腳走在結冰的河面上。從甘肅到遼寧新賓縣她一路行乞三千裏。這個昔日的縣長夫人學會了用破碗接雨水,拿枯草編鞋履。某夜宿破廟,女兒指著殘月問:“爹爹是去摘星星了嗎?”她將《顏氏家訓》的殘頁塞進女兒衣襟:“記住,你父親叫王漢傑,兄長叫王為堯。”

 

四十年後,蘭州紅山根早已矗立起幢幢高樓,那裏還興建了體育館。從遼寧歸來的王肅穆,硬是幾天跪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眼睛都哭出了血,最終感動物業,允許她掘開膝蓋下水泥地,挖一塊當年槍斃父親之地的泥土帶回老家安葬。

 

這一幕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清明。治平鄉劉河村的老柳樹抽出新芽,王肅穆在河灘上焚化兩封從陽間寄往陰間的家書:一封寫著王漢傑獄中血書文字“父罪當誅,兒功當旌”,另一封是民政部追認王為堯烈士的公文。當她跪在靜寧祖墳前焚化香表紙錢祭奠後,又將一抔黃土裝進布袋,耳邊忽然響起母親臨終前的囈語:“那年你爹赴任皋蘭,說要做個掌燈人……”

 

暮色中的治平河泛起粼粼波光,仿佛萬千未寄出的家書在暗夜漂流。風起時,黑灰色的紙灰與雪白色的柳絮在空中纏綿共舞,仿佛陰陽間互相傳遞著連通兩界的神秘語言。

 

2022年的春日,雲南玉溪黨史辦的同志在檔案館泛黃的卷宗裏,發現王為堯的烈士證明書。而在蘭州某舊書攤,有人淘到蓋著“靜寧縣府”印章的助學名冊,泛黃的宣紙上,“王漢傑印”依然黯紅如血。當兩個時空的塵埃在陽光下相遇時,治平鄉劉河村的老槐樹正將新芽伸向蒼穹——

 

那些被罡風揉碎的故事,終將在年輪裏長成星辰。

 

 

 

後記:

 

30多年前,我在治平教委任教,週末路過劉河村頭去我初中校長張道老師的蘋果園練字小房子,聆聽我敬愛的老師、當年的老校長講述一些關於王縣長生前身後之事,還有樊家大莊樊棖老先生、劉自賢校長、張志剛老師的講述,劉河王漢傑家門後人也提供了一些鮮為人知的資料,我完成初稿,投寄南京《民國春秋》雜誌,感念熱心的編輯復信給我提出了周詳的修改指導意見。

 

未料我個人生性愚鈍不諳世事擔任中學老師期間在玩權弄術者手裏栽了大跟頭,從北到南顛沛二十餘年,很多資料散佚。現落腳海外又幸得華語文壇前輩的大力扶持,感謝一路引領我的同事遲雨來,朱浩然,王樹昊,何天賜,和我身後默默托舉者。謹以此短文致敬我所尊敬的故鄉先賢英烈,致敬我的領導,我的師長和父老,感謝我的學生、家長和社交圈朋友們向來的鼓勵支持!也一併向我文中所引用文字的作者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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