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子的詩

艾子詩5首

淅川大遷移

在淅川丹江移民民俗博物館

有一個巨大的棋盤

19線段

361個交叉點

黑棋子

還是白棋子

命運之手舉子若輕

1959——2011年

何兆勝背井離鄉

被命運之手反復遷移

流落三省四地，舍家為國

從少年到白髮蒼蒼

一盤南水北調的棋局

終於在他去世後一年落定

當爺孫倆望著茫茫水域

憑弔沉入水底的村莊，我默默地對著照片

鞠上一躬

養雞場戰事

朋友雅高邀我們參觀他的養雞場

幾百隻會上樹的公雞

暢叫揚疾，毫無規矩

像它們的主人雅高

生活散漫放浪、不修邊幅

它們吃椰子、菠蘿蜜長大

高蛋白使它們

臉色潮紅、聲音高亢

十六七歲的雞少年

無限盲目勇猛

我們正巧目睹了一場戰事——

它們三五成群

集中精力盯住對方

腳步隨對方的移動轉移

雞頭毛髮聳起，脖子伸長

啟動戰鬥引擎

叫聲仿佛掃射的子彈

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一場混戰即將爆發——

雅高快速打開雞場的音響

鄧麗君歌曲輕柔流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無數翅膀撲撲棱棱放下弓箭

雞冠血色褪去

一場戰事漸漸平息

將士們享受著柔情歌後的愛撫

邁著將軍步

寬容了敵方的挑釁

雅高則像一個和平使者，神采亦亦地

等待我們的讚揚

極致浪漫

——聽《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裡》

他那麼孤勇

胸腔的氣流

摩擦著愛的重量

直抵火焰中心

吉他放棄了講述

省略了民謠，用心房的血

親手種下寶石的光

流金鑠石，空氣即將瓦解

我把音量調大

肆意破碎吧，只是打了個照面

只是打了個照面

只有呼吸

彼此聽見

地不容

幹了什麼驚世駭俗的勾當

土地都不容納你

裸露在陽光下的

巨大腫瘤  被歲月避開的大腦

在地熱中打坐、沉思

渾身毒液的見血封喉

長在你身邊

它深紮土壤的根，與白雲調情的歡愉

把你對比成

一個笑話

人們又叫你金不換

在低於塵土的卑微中開枝散葉

用藤蔓纖弱之手

托舉大地的經書

當澄黃色的小碎花在夏日盛開

細碎的金子獨自閃爍

金不換的藥物，金子的治病之心

金子的意志與冤屈，必將通過一首詩

衝破喉嚨

注：地不容，也叫金不換、山烏龜或地膽，為防己科植物，常分佈于海南、四川、雲南等地，具有湧吐痰食，截瘧，解瘡毒之功效。

瓊劇

代表一個地方的民間文化，瓊劇

被海南人所深深迷戀

它們道具簡單、曲調相似，服裝遵循角色格式化

在同一劇本中

秦腔漢調

唱腔與對白在方言的作用下各顯春秋

瓊劇代表海南的戲劇文化

以海南方言在鑼鼓聲中粉墨登場

紅色的帷幕徐徐拉開

台下的觀眾在這神秘的一刻仍噪音不斷

他們的草席鋪在剛飄過小雨的沙地上

在擁擠和鑼鼓聲的亢奮中爭得一席之地

他們進進出出，哄小孩，隨地吐甘庶渣

嘈雜的聲音和秩序為鄉村的瓊劇劇場所特有

臺上的劇情較之台下更為高漲

嗩呐聲鋪天蓋地

花旦的高音唱腔把台下的爭執暫時平息

二胡的傾訴把劇情引入高潮

瓊劇的喜恕哀樂

均通過特定的唱腔及服裝來表達

哭有哭調 

寬大的袖子一拂

傳出小生怒髮衝冠的唱腔

觀眾通過著裝和臉部化妝判斷角色

梅香身著輕裝頭梳小辮

花旦頭插金釵碎步輕移

狗官烏紗帽不正

朝沖臉比心花

——角色的變幻伴隨音樂窮盡人間百態

地方戲在每個鄉鎮廟會的日子登場

它們情節簡單

角色和音樂拘於形式化

而老一輩對它們的迷信等於信仰

在樸素的鄉間

才子佳人，大義滅親的舊故事屢演屢新

她們要求美好、正義的，簡單的心願

在最接近於他們的藝術——地方戲中

得以表達和寄託

【作者簡介】艾子，女，七十年代出生，海南人，畢業于海南師範大學。已出版個人作品集《尋找性別的女人》、《異性村莊》、《靜水深流》、《向後飛翔》、《詩意與詩人的不確定關係》(中英文版，澳大利亞先驅出版社出版)。作品被譯成英、法、德、韓、土爾其等多種語言。曾獲2019兩岸詩會桂冠詩人獎、世界華文詩歌優秀獎、第三屆博鼇國際詩歌獎、2020年度十佳華語詩集獎、海南文學雙年獎等獎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海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海南大學兼職教授。

塔山野佬的詩 

里爾克踱步的豹影（組詩）

根

我的根在哪裡

在我的父母那裡

在我的出生地

還是在自古傳承至今的

符號鏈條裡

我從娘胎出來

一直跌跌撞撞

向前奔

不管有光，還是黑暗

我能動，就在前行

有聲音告訴我

這是我的根在發力、支撐

我混沌，不去想這些隱晦

只是自然地向自己

感覺好的方面著力

困

里爾克踱步的豹影

在老花鏡前

晃來  閃去

攪翻  亦實亦虛的

腦海

就像有繩網球

拍出去

又扯回來

儘管前面有看得見的

遼闊空間

可就是

去不了

而陽光  依舊是

不理不睬地

一派燦爛  

蒙

東海靈岩

空懸的玻璃天橋

讓我的心

沒有了大地的承托

不敢邁步

而旁邊的你

用一塊頭巾

遮住雙眼

就走了過去

這叫   蒙   過關嗎

靜

無風空間  樹枝上

隨意落下的枯葉

深冬子夜   夢鄉

飄來的漫天雪花

圍爐閒談  沉浸

閃爍不定的幽火

……

入詩   似乎無感的存在

吞沒了我的一切

燃

眼前是深冬裡

一望無際的枯草

而你，恰是那被率性一扔

燃得正猛的煙頭

若引來熊熊火海

誰會去救葬身其間的你呢

孤

滿書的文字

像熱鍋裡的群蟻

爬在上火的心田

找不到透氣的出口

擁擠   踩踏

不知是否有清醒的認識

還是出於本能

在作末日的掙扎

此時，誰能與他互動一下

或許他不會從高處一躍而下

但這些螞蟻的安寧

仍是個問題

【作者簡介】塔山野佬，《中國詩瞭望》主編。別署郁離，本名楊晟，字子仁、默閑，又號六小居士、半道先生，籍貫浙江象山大塘，人稱“楊大唐”。詩詞楹聯與新詩作品，常在相關國刊、省刊及港澳臺和美國、加拿大、澳洲等地的華文報刊發表，並入選多種選本。已出版詩聯著作《塔山吟風》《清歡集》《塵微集》《跬步集》《撞鐘集》《癸卯雜吟》。2024年4月發起主編《當代詩詞百家薈》。

林蕭的詩

在 人 間（組詩）

回 報

把我的好胃口

拿去好了

父親的牙齒已全部凋零

生活的硬骨頭，需要

用高壓鍋反復地蒸

把我的好睡眠

拿去好了

母親的耳畔容不下一粒雨聲

失眠的裂痕，需要

用陽光翻來覆去地縫

把所有的疼痛

留給我好了

父親的風濕痛、關節炎

母親的偏頭痛、肩周炎

統統打包留下

這唯一的遺產

足夠我咀嚼、折騰

用盡一生

在人間

要用多大的力

才能將一張床睡塌

將一間房睡成一副棺木

爺爺奶奶還活著時

兩副黑漆漆的棺木用來裝稻穀

在土房的橫樑上，用四季餵養家人

後來，棺木裝著他們的骨頭

在老家對面的山坡入土為安

很多年過去了，還時常夢見

一些死去的親人笑著說話

一些活著的親人哭著離開

夢裡，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床睡塌

將房間睡成棺木，將憂傷埋進墳墓

一次次，我微笑著走在人間

一個女人來過我房間

她躡手躡腳，生怕吵醒我

走近床頭，觀察我幾秒鐘

然後把燈光熄滅

這個經常來我房間的女人

她半夜悄悄進來

一次次做著重複的動作

熄滅房間的燈光

像熄滅一朵開著的花

這個女人與我僅一牆之隔

我們白天相見，夜晚分離

她常常獨自走進我的房間

關上燈，沿原路返回

不回頭，也不留一絲痕跡

放風箏的老人

在北江邊，放風箏的老人

晃了晃手中的線，自言自語

天空也跟著晃了晃

風的力度剛剛好

老人說，別看風箏是個小不點

收攏就是一隻三米寬的大黃蜂

世事難料。他指了指手中的放飛盤

放風箏是門手藝，他心存敬畏

過去三年，老人常來江邊放風箏

用仰望的姿勢治好了頸椎病

現在，他開始嘗試變換姿勢

將風箏放遠再拉回，如此反復

與天空拔河，試圖治好多年的肩周炎

這個瘦小得弱不禁風的老人

在大風中牽著風箏來回走動

暮色降臨，他將風箏一點點收回

身上的疼被風一點點吹遠

窗臺的植物

我更願意把它們

比喻成我的親人

從春天到秋天

一兩株植物枯黃消失

正如一兩個親人離去，不說再見

我更願意在這樣的時刻

端一盆清涼透明的水

一勺勺餵養它們，直到發出歎息

直到夕陽投下冗長的身影

這熾熱的光也讓我瞬間眩暈

我更愛這樣的午後，風翻過書頁

窗臺荒蕪的盆裡有野草正在發育

我用手撫摸石榴的果，也撫摸野草的莖

秋末，來自鄉下的草

奔跑時，被我踩過的草

齊聚在公園的道路兩旁

像人一樣，喊出藏在泥土深處的疼

我認識這些來自鄉下的草

它們跟我一樣帶著鄉村口音

卻被安置在城市的土裡生活

已是秋末，城市的上空看不見蚱蜢

這些來自鄉下的草東倒西歪

甚至有些面黃肌瘦、營養不良

“再過仨月，我要回家！”

當我在心裡喊出這句話時

我聽見草們的竊竊私語

是的，趕在春運到來之前

我將孤身一人踏上返鄉的路途

我能帶走身體裡的病與疼

卻無法帶走這些鄉下的草

它們衣衫破舊、眼神茫然

多麼像那些進城紮根的鄉親

再也回不去自己的故鄉

【作者簡介】林蕭，青年作家、詩人，入選廣東省作家協會青年文學粵軍創作扶持計畫。作品散見於《人民日報》《詩刊》《文藝報》《星星》《詩歌月刊》《詩潮》《詩選刊》《散文詩》《青年作家》等多家報刊，入選《2019中國年度優秀詩歌選》《2020年中國新詩排行榜》《2022年中國新詩排行榜》等年度選本，入圍第四屆、第五屆中國青年詩人獎。著有詩集《紅塵之外》《朋友別哭》、評論集《評心而論》《走筆北江》等，榮獲冰心兒童文學獎、雁翼詩歌獎等獎項。

谷未黃的詩

我對自己都匱乏時（外4首）

月色如此豐碩，而且充滿哀傷

在你新生的夜獲取信譽，孤僻的繼承者

對自己都匱乏時，便從你們中間缺失

選擇去為證人作證，而黃鸝轉入光的平面

一些東西在沉澱，類似於悲傷，夕陽

不是我的物品，但是我們都用過

以數學弧形旋轉的宇宙帶著雨，雪，光和閃電

是時候不被盲者顯露，我以為已經完成

也適用於一切時代

沼澤比你溫柔，如此僅有的沉醉，我願意深陷其中

到荒野的地方，在那裡祈禱

可以感受到虛無的存在，黎明在薄霧那一邊

像是黑夜用一宿畫出來水側涼堂一縷曦景

並非所有相同的肉體，可堪承受

一切看似樸素，實則異常黑暗地交易

崇高的疾病，仿佛是一群野獸

做好了被捕的準備，從不向誰獻媚

痛苦的力量能夠淨化我自己

再壞的夜晚，我都不會飛字妨礙公務——

禁止月亮通行

我在小便

2024年10月21日夜6時·侏儒山

水果存在的理由

現在是不可企及的時刻

我的低空經濟，就是這些變幻莫測的雲朵

太便宜那個壓迫者了，我的身體欠揍

我的最大特點在於迷人的隱身設計

不依賴空氣推進的魚群，把想像用於調整

影子應該識別維持它與軀體的界限

我正在集合各個地域的果樹

以蜂蜜，啤酒款待它們

對於一棵準備開花的果樹來說

哪一個地方不是它的地獄呢

你突然覺得孤獨，正在被人拋棄，這使我寬慰

憂鬱在發酵，我即將擁有你

劫難不是共同的，難以辨別的天氣

最後表達出來的物種的責備，是它維持了

一個純粹的夜晚，並以此作為表面，去掩蓋

崇高的生活伴著酷刑，只有酷刑是真的

天使在徘徊，誰都別想蒙混過關

這些光來自擴音器

這些被放大了的光，亮堂堂的，沒有邊境

反而使得持久存在的人類語言不夠充足

很難找到把這種痛苦加以轉化所需要的距離

以高貴的意圖影響我們，我很害怕

我確實就是一個懦夫

你能看見我嗎

2024年10月15日夜9時·侏儒山

總有些秋天是多餘的

權力是預選的情蠱

寧靜而且方便，以我的身體部署

而不是被別的身體部署

你用現實醫治著現實，但它的另一面是悲傷

前朝的廟堂，荒淫得像銀行

我的失敗，使我有幸接近塵埃。有權使用

悲傷的事物，特殊的時刻被造形

她們在舊風景裡散步，河水誘惑了這些步兵

與時間私通，我承受了落日，這種古老的消音器

黑夜還在加重，空寂逐漸灌入空寂

飾物是多餘的，身體不再屬於預言者

腰和膝蓋可以折疊，我們與時代分散了

以便強使文明適合自己的感受力

肉體設想了一種

相當悖謬的場景，它所抓住的需要取悅的人

都不在這裡，都已耗費，剩下水和漣漪

我好久沒為你的身體工作了

和你共枕，卻一夜孤獨

立秋之後，一定要種虞美人

我在春天引誘她們，我偏愛這種虛假的聯繫

不像駕著風的花朵，把面具

丟了一地

2024年9月10日晨5時·漢口依雲苑

你是我的期許

需要火現身，火的愛好有多種

你有魅力改變火的形狀，你有引火的條件

有一種火焰，便有一種悲傷，成功避開正確選項

這條河流的流向並非僅僅地理上的簡單移動

與我們一起隨著地表旋轉

這些時光的混合物，從未冒犯過天庭

很享受白露的規矩，那些挨餓的人要搗毀舊世界

我現在靠社保度過餘生，低端的慈善

使我獲得一點額外的愛好，捕魚，種花，與小貓閒聊

我想要一種動物的愉悅，沒有帶上自己的不幸

允許我愧疚，狂喜——尤其是哀告

現在，事物把我納入現實，這取決於你們

我捨棄的，是我擁有的

別把我變成一個專業的哀悼者

印度人生產的iPhone大腸桿菌超標了

軟暴力並非硬暴力的附庸品

而是暴力的實際內容

拖鞋是這樣開始的，它斷了

它對路的材料不滿，我只是附帶利益

之前隔著鞋底，體會不到路是這麼燙腳，煎熬著我們

哪裡在下雨，我的烈日，尚未做脫水處理

限制抵消了外溢的愛情

你的美存在於羞恥當中，而羞恥

完全在我外面

2024年9月7日下午1時·侏儒山

你的縮影

悲傷的耐力很恬靜

我不願意成為另一個人

肉體都沒有了，還要靈魂幹嗎

給予某些人饋贈的不朽，我不需要這種移位元

別追隨，我們的生活，掃一下風尚的代碼

任何注視我們土地的人，都會出錯

你瞭解上帝的器械，如何爆發新降的雨

和所有人一樣平庸，替換成我的樣子

命運不在我們身上，但環境和經歷決定了前途

被愛發動，我畏懼，水的底部

某些缺陷比她身體的其他部分更加迷人

姿色變現前，皮膚已經全新升級

你深愛痛苦在我心裡的地位

當我不能有奢望時，我就沒有任何奢望

開啟了對人，對尼采和炸藥的辨認

身體裡裝的東西，和乳房一樣，都是違禁品

眺望龐大的雲朵，這是慈善所在的住所

不需要祈禱，就為我們捐獻雨露

我獲得上方蔭庇，但天堂不打算雇用我

修理十字架，或者把誰

再釘上去，那些人都是散的

肢體也是散的

2024年7月25日下午4時·侏儒山

【作者簡介】谷未黃，1959年冬月27日出生於湖北省漢陽縣侏儒山。曾供職長江日報社，編輯《文化報》《武漢晨報》副刊。湖北省作家協會詩歌創作委員會原秘書長，第四屆武漢作家協會副主席，谷未黃書院執行院長。先後創辦《鄉土文學》《文學創造》《長江詩報》《武漢詩人》《武漢作家》《網路文學》《新詩想》等報刊。作品曾列入魯迅文學獎、聞一多詩歌獎候選名單。在美國、西班牙、新加坡、菲律賓、委內瑞拉，大陸以及港澳臺地區發表作品2000餘篇。出版詩集6部，散文集2部。